请放下手中的显微镜和大喇叭，放抗战剧一马

荧屏进入了抗战的季节。

刚刚播出完毕的有东方卫视的《马上天下》，正在播出的有北京卫视的《异镇》，天津卫视的《英雄祭》，央视的《东北抗日联军》，即将播出的有山东卫视的《地雷战》《飞虎队》，湖南卫视的《伪装者》，江苏和北京卫视的《秀才遇到兵》，央视的《太行山上》《东方战场》...。其中有红色经典翻拍剧，有高屋建瓴原创剧，有风格古怪谍战剧，有照猫画虎传记剧，还有荒诞跳脱传奇剧。

适逢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暨抗战胜利70周年，世界各国有多项重大纪念活动。在中国，抗战剧成群结队冲上荧屏，其实也是一种国家行为。然而，套用国歌里的一句现成的词，对于各播出平台来说，“抗战剧到了最危险的时刻”。为什么这么说？因为过去五六年以来抗战剧的雷、神化倾向造就的种种民怨在今年集中爆发了，“手撕鬼子”和“裤裆藏雷”的桥段中所蕴藏的荒诞性被以娱乐的方式疯狂传播，形成了一波又一波至今不息的“全民围殴抗战剧”风潮。

剧中的任何一个情节都可能被无限放大，任何一句台词都可能成为举国笑柄，任何一个错漏都可能让一部剧遭遇灭顶之灾，任何一场风波都可能让一串人吃不了兜着走...从上到下高度紧张，制片方生怕管理者不放行，管理者生怕放行以后出差错，播出方生怕观众尤其是老干部投诉，而观众其实是探照灯、显微镜和大喇叭都已准备好，就等着从抗战剧里找毛病。媒体也磨刀霍霍，等待着下一个撞到枪口上的猎物。抗战剧已经不只是大家回溯那段创痛史，增强民族凝聚力的载体，它成了让很多人提心吊胆，不能不见观众可是又怕犯在观众手里的尴尬环节。一切都变味儿了。

冤有头，债有主，抗战剧今时今日的一切不自在本质上都是自找的。所谓雷剧和神剧，表现有三：人物奇葩，那些飞机头和万人敌，那些打不死和铁金刚，说起来都牙碜；罔顾常识，各种枪械和番号混乱，各种不合力学原理的奇迹，说出去都丢人；意识油滑，没心没肺地自我吹嘘，无中生有地丑化对手，想起来都让人脸红。这些东西不能仅仅视为艺术虚构范畴内的事，不能以戏剧就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来解释，在历史的真相和走心的反思都没有充分进行之前，一味剑走偏锋的书写和表现，就不是CULT之作，就不是百花齐放当中的一朵，而只能是胡写乱写了。观众不傻，观众对于乖谬于常识、常理、常态的东西，是一定要进行解构和鞭挞的，你种下了荒唐的因，便会有苦涩的果。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。

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

另一方面，也不得不说，现在观众对抗战剧的审视有些偏了，舆论对抗战剧的批判有些过了，其中免不了误伤和枉杀，免不了“偷个馒头就判死罪”的惩处。基本上，一说起抗战剧必被冠以雷、神之名，面色之间多有哂笑之意。一说起抗战剧播出就是强制行为，似乎所有作品都一文不值。有的剧总体来看是活动在既定的框架之内，只因一个过火的细节就被打入另册，不见天日。有的剧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都有可喜的建构，但因为贴着“抗战剧”的标签，就很难得到承认。还有的剧在播出前一遍遍地自查自纠，挖地三尺找寻雷、神桥段，唯恐播出时引发事故，成为舆论的牺牲品，等等。凡此种种都是不正常的，都是在一种过于亢奋甚至吹毛求疵的狂欢中，背离了实事求是之意，形成了浮躁和滥杀之风，给当事人和整个行业带来巨大的困扰。

客观地说，抗战剧作为中国独有的类型，还是出过不少好作品。比如，我们有过对国共日三方缠斗，包括党内斗争有过深刻摹写的《历史的天空》，有过塑造了神采飞扬的狼性英雄李云龙的《亮剑》，这些剧在思想、历史和人性开掘上都有独到之处。再比如，我们有过对正面战场抗战加以正面表现的《中国远征军》，有过借松山战役对国民性进行反思的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，这些剧对拆除遮蔽历史的路障和显微国人的本色有着显著的功绩。既然过去有过这些好作品，那未来仍有可能出现新的好作品，怎可一律有色眼镜视之，不论青红皂白殴之？

《亮剑》

其实，即使达不到上述经典作品的水准，也不宜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对待抗战剧。如果把“冤有头，债有主”的探析进行下去就会发现，抗战剧的雷、神倾向有深刻的内因：电视剧所能选择的题材本就有限，抗战题材的言说尺度又很有限，基本上就是在狭窄之地反复耕耘。耕熟地并不意味着下了种子就有收成，收视率的考量对抗战剧、家庭剧乃至一切类型剧的考量都是一样的，没有收视率就没有一切。怎么才能有收视率？就得有超越常态的桥段：鬼子已经被用一万种方式杀死过了，第一万零一种就可能是手撕鬼子；得有异于常规的视觉，地雷战、地道战、阵地战、巷战都有过了，脑袋拍得多了就可能出来“尼欧大战一百个史密斯”的战斗；还得有符合今时审美风尚的人物，灰头土脸不能讨好宅男腐女，憋狠了就可能出来皮衣、猎装、飞机头、摩托车、一人灭鬼子一个小队的山大王。

作为观众来说，不满足就用脚投票。作为评论家来说，不满意就只管开火。可是作为投资人和创作者来说，他们要把这单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生意做成，就得在不触碰官方忌讳，又讨得观众欢心的平衡木上起舞，收视的重压之下，有意识、有能力自律的没有几个。客观地说，观众是个复杂的组成，抗战雷剧、神剧的大行其道与部分观众的追捧大有关系。舆论也是个复杂的组成，有人是真的为抗战雷剧、神剧的不靠谱而痛心疾首，也有人是通过对雷神桥段的花式批判，吸引看客，增加订户，营销自己。有买卖就有供给，有看客就有舞者，双方是一而二、二而一的关系，解决问题靠的是善意提点而非恶意炒作。抗战剧已经被严重妖魔化，集体殴打这样一个丧失抵抗力并且已经知错的家伙意思不大。

《中国远征军》

抗日战争是中华民族历史上的巨大创痛，大半个中国沦陷，数千万军民伤亡，才赢得惨胜。这样一段历史，是容不得游戏化书写的。现在来看，经过管理部门的规制，民间舆论的声讨，抗战剧的过度娱乐化已然得到了相当的遏制。不过，所谓顽症就是药去它又生，生产抗战剧的这支队伍本就带有往神去、照雷整的基因。这就要求制作公司盯死了人物、常识和创作意识三条线，不使一兵一将飞檐走壁过线。另一方面，观众也应该以理性取代起哄心态，放抗战剧一马。对于增量，应该以更明确的标准加以规范；对于存量，应该在不触碰底线的情形下予以放行。这是更宽宏、更积极、更有利于行业发展和文化建设的做法。

【文/李星文】